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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知足

我们需要改变对教育的态度

 
 
 

日志

 
 

岳母  

2017-05-12 11:48:45|  分类: 我诗我在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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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节到了,整理这些文字,仅为呈现。

里面的人,十几年前,我就为她准备好了遗像,但她还在艰难的活着。

我一直都在为她安排后事,在我的诗歌里,用文字建造她的坟茔和墓碑。

我从不忌讳跟她讨论有关她的死亡。我在灶台上炒菜,她在灶台下生火,我们一边说笑,一边聊她的死亡。

我不知道跟一个活着的人聊她的死亡,为何成了家常便饭,为何她反而开心。

她不是泪水,不是伤痛。

也不止于泪水,不止于伤痛。

她是一把菜刀,砍向坚硬的生活;也是一枚钉子,钉在日子的痛处。

出来就没有人为她欢呼过,为她歌唱过。

她永远都读不到、也读不懂里面的文字,更不在乎有关她的任何文字。

我未必是她生活的参与者,倒像是一个旁观者。

整理这些文字,仅是为了舒缓我的内心;但绝非因为母亲节而一时冲动。

偌大的祖国,这样的母亲,这样的祖母,这样的外婆,这样的岳母,比比皆是……

愿天下的母亲不要再像她那么辛劳、贫穷,将人世间的各种苦痛集于己身。

母亲节,我没有什么送给

 

 

 

1、菜刀

 

只有这把菜刀

才能暗示我们已经

进入了真实的生活

舒适、平实、柔情或者强硬

在各种味道上行走

在各种硬度上行走

留下的每一步都是伤痕

菜刀十分满足,充满快意

 

在柔弱面前它是琴弦上的拔子

在顽劣面前它是响亮的霹雳

受伤时不掩藏豁口

愚钝是它最大的劳累

这锋利中独特的个性

经常感染人

 

朴实、憨厚、阴郁、寡言

没有佩剑躲在剑鞘中的奸诈

砧板上有各种各样的路

只有菜刀才可以特立独行

万铁之中只有这一把

才能把生活看得真切入骨

它一生的走向

就是靠近一块磨刀石

说说心里话

 

夜深人静了

找一个僻静的角落靠一靠

它喜欢看她关灯的样子

细腻,疲倦,一声叹息

这样它也就可以进入

一天中最重要的一场睡眠

愉快而劳累的生活啊

在狭窄的刀峰上

一段一段地走过

每一点琐屑甚至水渍

都能在身上留下清晰的斑纹

 

 

 

2、长歌行

 

这是我为你准备的结局

希望你放下缓释片

放下疲惫和骨头里的钉子

徒劳的喧嚣,和盒装的吵嚷

然后舒展开来

像此前每一个愉快的节日降临

必须忍着剧痛,抹去肩周炎

腰腿痛、浮肿、消瘦和失眠

暂停骨刺的锣鼓,胃里的山洪

 

拿一个水果吧,比如那枚

鲜艳欲滴的橘色脐橙

你不喜欢香蕉的甜腻与绵软

牙床也够不着一枚红富士

现在,就剩下你一个人

再也没有了牵挂,不要舍不得吃

东西放长了会腐烂

再也没有兑换洗衣粉的小店

纸花打开黑色的绸缎

就像你愈合了一生的病痛

就像火焰放下了斑斓的燃烧

一声叹息,青烟袅逝

痛苦由来已久,我不会哭

 

你偶尔信佛,但不是信徒

释迦也许能为你

安排一个较好的去处

因为你比其他的信徒更苦

他会给你一大杯温暖的糖水

这是你一生的最爱

累了,就来两勺白糖

他会给你一方干净的池塘

一个棒槌,从今往后

你只需捣洗自己的衣服

不必担心每天有一大盆劳累

 

他还会给你足够换洗的衣服

再也不必害怕阴雨连绵

也许,应该有一把劳累的旧躺椅

蜘蛛投下银色的光线

在神龛前织出你的音容笑貌

一头修剪整齐的花白头发

从现在开始

你要少生孩子,要懂得懈怠

懂得怎样将日子慢下来

每天,你要有一场真实的睡眠

不必午夜早起,去摸那些

从来就没有装满过的坛坛罐罐

你会有一个干燥通风的小房间

以及一副任何女人都有的梳妆台

你可以稍微修饰一下自己

对着镜子轻松的笑笑,作为女人

你再也不必早年丧父

中年丧夫,晚年丧子

 

这一切如能随我所愿

正是你一生的望尘莫及

无形的尘埃里,谁在焚香爇拜

老娘亲,你要把草根抓紧

等待一场雨后,好好的转世

佛在每一朵盛开的莲花里打坐

禅释谁的来世与今生

趁你还没有来得及死去

我接过你的炒勺

让你在我的旁边有片刻闲坐

你往灶堂添一把干柴

我们一起算算你的来世今生

我要趁着你还没有来得及死

赶紧寄托哀思

 

我答应,保证丧事从简

我会替你把余钱和热火留与子孙

我会替你打理遗留的全部

包括提醒儿孙定期拂去记忆的尘土

让一切接近你的微笑,我会继续

爱你的女儿,你死后

会转世;她死后,会投胎

你们还是母女,这不能改变

许多年后,我也有了下辈子

你要等着我满面春风

敲锣打鼓,再来娶

 

 

 

3、一个轻松的词

 

我很想找一个轻松些的词

也许是一个物件,送给你,好让你

在劳累和忧伤过后有所倚靠

像躺椅,弯曲得恰到好处

适合你折叠的腰椎、膝盖和肘拐

它们有不同的弧度,宛如竹制的微笑

你捶打骨节的榫头,但无法停止嘎吱作响

你已经习惯了各种弯曲,但如何求全

却无法及时翻身

 

再比如床。风雨交加的夜晚

雷电在一盏油灯里熬尽,终于熄灭

伴着盆罐叮当,床,能让你的咳嗽

舒服地摊开,也能让肩周

换一个轻松的姿势,慢慢的疼

就算不能平铺

日子还是坑坑洼洼

像你掌纹里褶皱的沟回

 

不能让你有这样或那样的撕裂

让你看见自己一片一片

一截一截的散开,那些骨头

在黑暗里发着光,像冬天的劈柴

明艳、干燥,等待最后的火焰

你一躺下去,就能听见

毕毕剥剥的燃烧,你不会再疼

但是现在,你正蹒跚的活着

就算你喜欢那个轻松的词

我暂时也不会说

 

 

 

4、火车,朝水里开

 

夕阳不是美景

是农妇们一天的结束

是炊烟的开始

你清洗手脚的污泥

和精疲力竭的菜根

剖开的苦瓜流露出橘红的味道

赤日炎炎,你感觉到池塘的水

刚好烧开

 

你想象着把艾草濡湿

然后放进堂屋,点燃

你熟悉那股浓香,辛辣

浓烟滚滚的黑色巨蟒

让蚊虫胆寒,它们

一整天无所事事

绕着你的孩子闲逛、调笑

开心的看他们饿,哭,痒

 

你隔着几垄农田,伸出手

却挠不到他们

长满痱子的前胸后背

就看见一列火车

朝水里开来

池水从两边分开

火车旋转,越来越快

你很想把自己拉直

就是不知道,怎么会

踩着水面突然回到了对岸

 

 

 

5、石头山

 

一位老太太

怎么会有

这么大的一双脚

你趿着拖鞋

大拇指的外侧

隆起巨大的骨节

未必就是当年采石头时

十八磅大锤

给砸的

 

村后是石头山

大冶的山,不信邪

也不长草,就生长石头

浑圆的石头像大地的骨节

被砸碎,被烧成灰,一车车拉走

男人轮锤,女人搬运

你握钢钎能挣大钱

 

那脚。让我能突然想起

菜市场里

尾脊歪斜的鲫鱼

鱼贩子说

那是让石头给夹的

后来,逃脱了

就成了现在的丑样子

你没有那么幸运,你不能

逃脱,但脚上的骨节

成了你必须的附件

早就不痛了

 

 

6、母亲节

 

从南方,儿子为母亲

寄来榴莲饼

这仅是个关于胃口的创意

奇特的广州味道

和着这个节日特有的气息

让他的母亲兴奋不已

那不是假设的激动

 

要不你也给你的母亲

打一个电话

我知道她的母亲

根本就不知道

世界上还有这么一个古怪的节日

时尚跟一个农村老太

隔着一个世纪的遥远距离

一通电话过后,扯完

天气、油菜、屋漏、白内障

饶了生活一大圈

就是说不出节日快乐

 

一个不知道世界

可能比县城更大的老人

正在门口割韭菜,看着

园子里牵牵绊绊的藤蔓、瓜果

像看见自己大大小小的儿孙

她从来没有什么节日

除非我们闹哄哄的回来

给她提供一个机会,让她烧饭

做菜,把茶水烧开

她的节日,才肯到来

 

 

 

7、雪的力

 

雪是相信力的

雪把一切有棱角的

桀骜的、高高在上的

比如蒺藜、群山和村庄

统统镇压下去,让河流

患上严重的冻伤

从此举步维艰

雪甚至连一株菜花

和一小片新生的麦苗

都不会轻易放过

 

雪认为饥饿和贫穷有罪

暴戾的红色预警无济于事

雪宣布戒严,斩尽杀绝

它没收你的膝盖

随着你一年年老去

雪还会下得

越来越大。雪最终会

在山坡下截住你

一顿严厉的训斥过后,它

让你与菠菜近在咫尺

却再也无法伸手

 

但现在,雪还是决定

让出一条小道,容你通过

一年中最冷的清晨

谁叫你是这片山野

唯一的动静,这很有趣

你固执,歪斜,偶尔趔趄

但雪不会扶持你

你爬起来,继续滑行

离村子和人声越来越远

离冬天越来越近

 

你要摸索到冬天的中心

最寒冷的部分里去

掏出雪藏的日子

比如几个冻伤的包菜

一节可以生火的朽烂木头

储存到破屋的一角

等待一群人的嗷嗷待哺

雪相信力,也懂得适可而止

你歪斜,趔趄,麻木

深一脚,浅一脚

把冬天一点一点跺碎


再猛烈的雪

也怕狠,怕玩命的抗争

雪从它冰冷似铁的怀里

掰出半截萝卜,塞给你

雪准备放你一条生路

放你全家一条生路

它远远地看着你

拐着篮子,缩着脖子回家

像巨大的白纸上

一个歪歪斜斜的错别字

 

 

 

8、当你死时

 

嚎啕与悲戚

终会灰飞烟灭

把你满脸皱纹的微笑

挂在墙上

鸡鸭歌唱着,照常出没

老鼠重新窜上窗台

浓烈的秋霜,烧掉了

迫在眉睫的那把草

有人在生火做饭

池塘边的枯藤在白光下

无所事事的晃荡

照见谁内心的一汪止水

淘洗的人笑声不断

 

珍藏了一世的种子

又回到落寞的荒野

发白芽,开黄花

重新结出厚重的果实

这些,在你死后

与你生前

几乎没有什么区别

死亡是一个简单的过度

就算你,有金手镯

白玉簪的轮回

只是我们

从此变得无依无靠

从此变得无家可归

 

 

 

9、暴风雨指向谁

 

午后三点的红色预警

你在地头,无法及时收到

夏天的暴雨即将到来

巨大的风

撕下大地的毛发

合着树木和花草撒向天空

把乌云暴戾的头颅

摁向尾沙坝阴沉的水底

雷电挑起事端,让

悬湖酱紫,激荡

剖腹产下一场灭顶之灾

沙石飞奔的尖叫

飓风掠夺旷野的狂傲

让暴雨忍无可忍

它要下

 

穷困潦倒的老人

正握着铁锨

走在高危的陡坎上

一根薕草的摇晃

一粒尘埃的踉跄与躲闪

就算你一口吃完天下的钙片

还是得白发凌乱,一路仓惶

刚闩好漏洞百出的大门

暴雨如暴徒尾随而至

一阵猛烈的敲击过后

继而拳打脚踢

你的天轰然塌下

 

这是最后的补救

你用不堪一击的桌椅板凳

抵御外侮

你和世界展开殊死的战斗

抗争毫无悬念

孩子们捂住尖叫的小嘴

不敢惊动亮瓦上乌黑的雷

它的铁蹄正踏平村庄

飞流直下的瓦砾

击碎你宿命的祷告

蝼蚁崩塌的洞穴

从苦楝树上崩塌的鸟巢

一张八仙桌

晴天摆放生活

雨天扛起坍塌。靠着它

你熬过了

提心吊胆的一生

当一地的狼藉终于静止

你和茅草惊魂甫定,安静下

 

 

 

10、玉米

 

自民国二十五年丙子开始

匆忙的童年过去

你就被捐弃在旷野

孤独的童养媳

幽暗岁月的母亲,患上

冰雹的肩周炎

暴风雨的腰腿痛

你鬓发凌乱、形容枯槁

独立难支,只能把黄土抓紧

 

扼不住周身的虫蛀

拔不出命运的钉头

干瘪的几颗种子

是你怀抱里不舍的孩子

你无能,只能说出愧疚

虽然一生歉收

一群雀鸟却藉此活命

能高飞,能远走

 

有一天,开启呼号的盛典

种你于山脚

玉米持白节,跌跌撞撞

迎路幡经过处,是你一生

铺天盖地的好收成

只是这次

你一路泥水颤颤巍巍

再也无法看见

 

 

 

11、宗祠

 

新楼村陈家宗祠落成

这是村中心最巍峨的部分

巨大的檩梁,簇新的瓦楞

漆过五番的朱红大门

楹联披挂而下。牌位隐在

戏台的背后,先人们

从山上下来,按照辈分

依次坐好,隔着帷幕

看人间的唢呐好不热闹

有官人佩宝剑挂貔貅

正襟危坐,一个个捧起茶盏

撩起朝服上的朱雀白虎

 

其间习惯蹲在墙角的

有我的岳父大人

跟从前没有什么两样,

还是个老实巴交的农夫

衣着还算整洁

阴影里迷糊着一双细眯眼

双手袖着,嘴里叼半截

不离不弃的土制烟卷

那个苦闷的年轻人

捂着前胸,胃疼依然没有痊愈

那是他消瘦得令人心悸的次子

父子相见,还是沉默不语

而次子留下的两个孩子

正在戏台前为一节甘蔗追逐疯闹

 

我的岳母蜷缩在人间一隅

一曲《送香茶》,让她无法痛饮

她浑浊的眼神,穿透深蓝帷幕

在十二月的风里

一阵阵抖动,仿佛有呼喊

自幕后阴阴的传来

她抹去泪水。戏文正到达高潮

孤女寡母结恩义,月英送香茶

熬过无数艰辛的孩子

宝童他终于中得了头名状元

果然是皇天不负皇恩浩荡啊

这么个皆大欢喜的结局

你为什么要一直在哭

 

 

 

12、贫穷的亲人

 

儿子的外婆,我的岳母

好不容易把她接来小住

打开电视,我们很想

让她看看繁荣富强的祖国

是如何在遥远的地方及时行乐

而她,却在锣鼓的喧嚣里

沉沉的睡去

 

伛偻,弯曲,有气无力

她侧卧在柔软的沙发里

虚弱得像一团棉絮

那些低垂的向日葵

脸上挂着汗水和果实

在她的梦里晃来晃去

一床毛毯的动静

无法惊醒她的三分玉米地

 

我们终于明白

日子对她的全部意义

只有歇息

才能让她疲惫不堪

如果让她在田地里劳作

她就会精神抖擞,远看去

倒像是个身体硬朗的人

 

 

 

13、你的祖国

 

此生,从来没有听见你

哼过一首歌,除去我的家

十公里外的小小县城

你什么地方都没有去过

城铁和高架在不远处呼啸

幅员辽阔的祖国

对于一个旧时代过来的农村妇女

是那样的毫无意义

 

祖国在外面日新月异

你却依然故我

生活始于步行,日子止于双肩

祖国的旅游业兴旺发达

我们曾经试图解放的台湾

已经对大陆开放,而你

正在为芝麻地浇第十遍水

为稻飞虱、棉铃虫

和二十元一瓶的敌杀死犯愁

 

领袖在大面值里

侧着脸发出粉红的微笑

但他只会把蓝色的面值留给你

十元钞在你破旧内衣结实的兜里

小心翼翼地打着折,你知道

这年月什么东西都涨了

只有钞票最不值钱

所以你倍加珍惜

你把为数不多的麦片、芝麻糊

偷偷拿到小卖部

换回油盐酱醋和洗衣粉

 

一生足不出户的老太太

有时也打开电视机里的祖国

但是除了小麦的天气,你要么打盹

要么随它歌唱。那么多的节目和颂歌

只能等到儿孙满堂的除夕夜

喷香的菜肴摆满了八仙桌

等到洗完了成堆的杯盘碗盏

等到烧开了最后一盆洗澡水

等到你的祖国和她大大小小的人民

安静地睡去了之后,才能到来

你才能扶着自己坐下

安安心心的听骨头里的

一曲吱吱呀呀

 

透过门缝和瓦楞渗入的寒凉

你关节深处暗藏了多年的

冰碴、尖叫与欢呼,如远处村庄的烟火

节目将尽的掌声,隐隐的穿透

擂响了一年中最后的锣鼓

旋钮在手,为防惊扰儿孙的酣眠

你必须把热烈的歌舞

和更热烈的疼痛,拧到最小

你的腰身有一大把咔咔作响的干柴

 

把守一盆旺盛的柴火

你烤干关节的湿

和儿孙的鞋垫,直到火焰熄灭

新年终于到了读秒时刻

电视开始歇斯底里

红男绿女亢奋地歌唱

“共祝愿祖国好——”

他们根本就没有发现你

这八十多年来

是如何活在他们的祖国

 

 

 

14、鸟

 

树枝黑了,木叶尽脱

寒风中露出你

冰刀上的家,以及你

棉絮里藏着的粉碎性骨折

和凛冽的厨房。一把

满身豁口的菜刀,剁向生活

不留碎屑和情面

雏鸟哆嗦,为了皮毛

和呜咽,你低飞,觅食

他们的呼唤,像啼哭

像薄薄的一层绷带

包裹你的冻伤

日子远没有到达尽头

 

用磨损的喙

啄食冰雪,焐成温水

烩入萝卜白菜和日常琐碎

衔来泥,御寒

衔来草,充饥

如果你一去不回头

它们如何能甘心

过去,他们将你团团围住

现在,他们一只只远走高飞

单留下你,为他们

稍微的返程,努力储蓄

 

 

 

15、池塘

 

作为归宿

你村口急转弯处的池塘

是最佳的选择。当命运

夺去你的孩子,你的至爱

比如你梦想的靠山

和儿孙的依赖

你便夜夜梦见自己

在池塘里漂浮

水波荡漾,但你不能

纵身一跃,了结自身的苦痛

你在急转弯处

绕过日日经过的池塘

把韭菜和荨麻种在岸边

它们割了又长,生生不息

 

泪水干枯时,池水正丰沛

你是自己的硬币

拽在自己的手心

池塘是苦难的总和

你和它相加,就是生活的全部

你取水,漂洗,灌溉

看到水里清秀的孩子

看到水里苍老的自己

皓白的头发和疼痛的肩周

以及水里的亲人无助的泪眼

你决定起身,像捣衣的沙石

粗粝地对待自己

你还要在池塘四周

种上苦瓜、扁豆、麻雀和蛛网

都是些牵牵绊绊的东西

解不开这份纠缠

只为养活日子

 



16、你以为,侥幸,永远都在发生

 

你以为,你是一枚

可以深入生活的钉子

能够愈合日子陈旧的裂缝

缝缀落败家族的捉襟见肘

你试着让报废的农用车急刹

但侧翻无法避免,你还是

摔在田间地头,用呻吟

证明你还活着

证明你七十五岁的肋骨

还能和生活一道起死回生

你做到了,并为医学

和车祸打上坚不可摧的包票

你以为,侥幸,永远都在发生

不用石膏,也不用拄拐

不残也不瘸——你甚至证明

死亡不是一件轻而易举的事

 

只是你不知道

从此以后,你的每一个

危险的念头,比如锄禾,担水

滑着泥泞扶犁下地

站在凳子上,踮起脚

试图更换日子的灯盏

或者抽出生活的一团乱麻

或者爬上木梯,到楼顶

拿出琐碎去换取一日三餐的火焰

冒着雷雨堵住贫寒的滴漏

 

你像一个蹒跚学步的孩子

每一步都叫人,胆战心惊

你以为你是铁

其实你只是个年迈的母亲

一个苍老的祖母和更老的外婆

你是块一敲就碎的锈

是人世间全部的不幸和艰辛

以及我除了金钱和物质以外

无计可施的愧疚

我甚至禁止你独自来到我的家

除非我们牵你走路扶你上车

陪你每一节楼梯歇上一回

 

 

 

17、山坡

 

一岁一枯荣,你

在山坡上种下大豆

玉米、红薯、日子和高粱

三月的春光下

除了你,一切都绿了

 

冬日暖阳,雪落荒野

除了你,一切皆枯

冰封的池塘,看见你

不足挂齿的小丰收

赶忙把寒水和腰身收紧

 

山坡,白下来,平静下来

豆已入瓮,豆萁

燃起你想要的火焰

高粱杆斜倚着墙角

笑对雪野,像逝去的丈夫

蹲在生活的外围

袖手旁观。

 

风,带走了谁一生中

最后的水分,带走你

荒凉的南山坡,在对面

打开铺垫,打开雪

仁慈的母亲啊,柔软的雪野

多像你梦寐的躺椅

或劳累过后的

一张舒服的眠床

 

 

 

18、豆荚

 

藏着掖着两粒豆子

豆荚负重,不敢孤独

她知道在自己枯死之前

那两粒豆子

一定要饱满,要嘎嘣有声

 

她把豆子衔在口里

吐出风雨,但不吐苦衷

绿衣渐黑,渐失滋润

到黑了,到枯了

才把一片今生,一片来世

裂开,吐出两个

黄灿灿的字——儿孙

 


 

19、镜子

 

破裂越多

承载也越多

一生中唯一的操守

就是心里装着别人,你

不知道自己是什么

镜子,或者其他

 

积年的磨损穿越肺腑

抵达生活的表层

脊背的水银一层层浇筑

你开始模糊,有时高烧

变得蹒跚而易碎

失去光泽和手感

 

直到岁月的尘埃

将你掩盖,你一生

都没能活成自己

 

 


20、棉花

 

只有棉花可以证明

你曾经存在过

旱地的风

吹散你佝偻的影子

覆盖你的溃疡

等到棉花化为温暖

棉杆才肯化作烈火

煮熟了儿孙简单的生活

 

你与棉花寸步不离

棉桃裂开。生活掏空你

你掏空棉桃,你翻晒

把棉花搬上车,去换取

更白的白,你喜欢叫它花绒

那么柔软,就可以

弹出孩子们温暖的生活了

“贫寒的日子也要可铺可盖”

像个一去不返的人

你反复对自己作最后的交代

 

然后就被

无证农用车的剧烈急刹

像棉花包一样摔下

一个年逾古稀的老人

人们看见你,先是像一团棉花

继而又像一根棉杆

硬硬的扶起自己

站起来,用想象中的

棉絮,一床又一床

捂着断裂的肋骨

把五脏俱焚包裹得严严实实

为的是不让人看见

你的新伤旧痛

 

像云朵一样,这些花绒

暖和着你简单的梦

也让你担惊受怕

那些昼伏夜出的蟊贼

在你的假设里神出鬼没

你和棉花厮守,寸步不离

你一生中最大的理想

就是为子孙们

并不缺乏铺盖的日子

添置几床新棉被

让他们的生活有你的温度

 

 


21、电视机

 

张灯结彩的大冶乡下

新房里挂着

恰到好处的平板电视

这是你的孙子

自新楼村出发

远赴台州打拼多年

其中一笔最大的收获

闹新房的人

几乎都是打工仔

他们突然刹住了兴奋

 

新闻里正在播报

浙江台州一家

叫金妍的制衣公司,大火

死伤十数人。他们专注这台

打工挣来的电视机

看打工新闻。一些人

一声不吭,抽烟,电视机里

浓烟滚滚,大喜的日子

孙子就在你的眼前

你竟像个孩子,被吓得

嚎啕大哭

 

 


22、凫

 

四顾无人,除了清冽的湖水

没有什么可以让他们御寒

也许沙洲水鸟凄厉的唱晚

可以成为划破水面的冰刀

 

泅渡的孩子

除了可以相互说说话

不能把翅膀借给其中的任何一个

他们上岸,抖落满身的湖水

像长长的颤栗

 

就算现在,他们

可以相拥,团座,剥开一枚坚果

那些生活的硬壳

兄弟们,盘算着心中的小鱼

 

你已经飞不动了

小腿开始颤栗

但还是能努力批开翅膀

任由他们钻进钻出

 

 

 

23、母亲

 

矮小得有些臃肿的女人

在她的小儿子两岁时

丈夫死后,嫁到了邻村

和一名小学教师生儿育女

原先的母子

是二十年的咫尺天涯,其间

免去了两个儿子的生活费

把这一家老小扔向人间深处

破屋漏檐下,任由一个老人

夜深人静时,守着两盏青灯

小心翼翼地拨火

 

现在,矮小的女人

在他儿子的婚礼上

奉上一沓浅薄的贺礼,沦落为

儿子婚宴上的普通客人

她找不到席位,也不能喜形如色

席间眼神有许多刀片

她袖手,她旁观,百无聊赖

靠着门框,瑟缩

看厨子举手,刀拍黄瓜

干净利落。等在一旁的蒜坨

耷拉着脑袋,仿佛一律有罪

 

 

 

24、婚礼现场

 

金山店镇新楼村马家庄

陈姓人家居然有喜

八十高龄的祖母歪歪斜斜

正在为她的孙子手足无措

她早年丧子,未等黄昏

儿媳就抛下了三重的嚎啕大哭

抛下了未及栽种的黄瓜秧

和一盆等待漂洗的尿布

夺门而去,年近花甲的老人

做了一双孙子的奶娘

 

现在,她拢拢蓬乱的白发

揩揩脏兮兮的双手

把凹陷的牙床打开

从四面凉风里打开笑靥

像一捧干花,拉开深深的皱纹

让旁观者躲在局外热泪盈眶

她火红的孙媳和那枚

曾经被遗弃在生活边缘的

歪瓜裂枣,正在打情骂俏

各路酒徒油腔滑调

 

单从热闹的酒席

和门外的吹吹打打

你绝对想象不出这个孤儿

和他同为孤儿的兄长

靠着这个年迈的老祖母

二十几年来

有过怎样的潦倒与穷困

她一生中唯一的一次心花怒放

真的就保存到了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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历史上的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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